芒克诗选

芒克 芒克(1950- ),原名姜世伟,出生于沈阳,模糊诗人代表之一。

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次年开端写诗,1972年与彭刚搞“艺术先锋派”。1976年返京,1978年与北岛一起兴办文学刊物《今日》,宣布了童贞诗集《心思》。1983年油印第二本诗集《阳光中的向日葵》,1988年由漓江出书社出书。1988与杨炼、唐晓渡兴办“幸存者诗篇沙龙”并出书民间诗刊《幸存者》。1989年出书《芒克诗选》。1991年与唐晓渡等兴办民间诗刊《现代汉诗》。1998年与友人撰写《现代汉诗年鉴·1998》。2000年完结诗集《今日是哪一天》,次年由作家出书社出书。

芒克著有诗集《心思》、《阳光中的向日葵》、《芒克诗选》、《今日是哪一天》,长篇小说《野事》,随笔集《瞧,这些人》等。著作被译成多国文字,并先后应邀赴美、法、意、德、日、荷兰、澳大利亚等国沟通拜访。现居北京。

傍晚 雪地上的夜 现在的日子 阳光中的向日葵
一个死去的白日 一夜之后 把眼睛闭上
身后也还会变老 城市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老房子
晚年 太阳落了 葡萄园 路上的月亮


傍晚

这时已听不到
太阳有力的爪子
在地上行走
这时是暗淡的
这时正是傍晚
这时的傍晚就象是一张
已被剥下来的
已被风干的兽皮相同

但这时的人们
我在路上遇到他们
他们仍警觉地注视着
四周的悉数动态
这使我也变得当心
在这傍晚之后
还会不会呈现
比这更凶恶的野兽的眼睛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是非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显露的牙齿

便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季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觉地围着咱们房子散步的狗
正用冬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吵醒的声响
冲着咱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恨地朝它走去
这使我不得不对着漆黑痛斥
你快点儿从这儿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散步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向继续了好久
直到我由于疲乏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分


现在的日子

现在的日子
更显得衰弱和怯弱
它就象一个
不久刚受过凌辱和摧残的人
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
它或许永久也不会遗忘
一个好端端的白日
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分
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
凶恶地捉住头发拽走

现在的日子
更显得衰弱和怯弱
它同街上的
那剽悍而有灵敏的严寒
构成明显的对照
你看严寒在人群中
是多么肆无忌惮
而你呢?即便你所碰到的风
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看姿态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子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仇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分
也仍然在闪耀着光辉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一个死去的白日

我曾与你在一条路上走
我曾眼睁睁地看着你
终究死于这条路上
我好像和你相同感到
大地忽然从脚下逃离而去
我觉得我就好象是你
一下掉进粘乎乎的深渊里
尽管我呼叫,我呼叫也没有用
尽管我因苦楚不胜而挣扎
我拼命地挣扎,但也杯水车薪
所以我便缄默沉静了,被窒息
象你相同没留下一丝痕迹
仅仅在临死的一会儿
心里还不由得对远景表明忧虑


灯忽然亮了
只见灯火的利爪
踩着醉汉们冷冰冰的脸
灯,扑打着巨大的翅膀
这使我惊惶地看见
在它的巨大翅膀下面
那些象是死了的眼睛
正向外流着酒……

灯忽然亮了
这灯火引起了一阵骚乱
就听醉汉们大声嚷嚷
它是从哪儿飞来的
咱们为什么还不把它赶开
咱们为什么要让它们来啄食咱们
咱们甘愿在漆黑中死……

灯忽然亮了
只听灯下有人小声地问我
你说这灯是让它亮着呢
仍是应该把它关掉


一夜之后

轻轻地打开门
你让那搂着你
睡了一宿的夜走出去
你看见它的背影很快消失
你开端听到
拂晓的车轮
又在街上宣布响声
你把窗户推开
你把关了一屋的梦
全都轰到空中
你把昨夜欢喜抖落的茸毛
清扫洁净
随后,你对着镜子审察自己
你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睛
都单独起浮在自己的眼眶里
那姿态几乎就象
两条交配之后
便各自游走的鱼……


把眼睛闭上

把眼睛闭上
把自己掩埋
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
太阳那朵鲜红的花
是怎样被掐下来
被扔在地上
又是怎样被黑夜
恶狠狠地踩上一脚

把眼睛闭上
把自己掩埋
这样你就会与世隔绝
你就不会再感到哀痛
噢,咱们这些人啊
咱们无非是这般下场
你是从漆黑中来的
你还将在漆黑中荡然无存


身后也还会变老

地里已长出死者的青丝
这使我信任,人身后也还会变老

人身后也还会有恶梦扑在身上
也还会吵醒,睁眼看到

又一个白日从蛋壳里出生
而且很快便开端忙于在地上啄食

也还会听见自己的脚步
听出自己的双腿在欢笑在忧虑

也还会回想,尽管脑筋里空洞洞的
尽管那些心里的人们现已腐朽

也还会讴歌他们,讴歌爱人
用双手稳稳地接住她的脸

然后又把她当心肠放进草丛
看着她蠢笨地拖出自己性感的躯体

也还会等候,等候阳光
终究象块破草席相同被风卷走

等候日落,它就好像惧怕一只猛兽
会撕碎它的肉似的躲开你

而夜晚,它却温柔地让你拉进怀里
任随你戏弄,宣泄,一声不吭

也还会由于劳累就地躺下,闭目
听着天上群兽在争斗时宣布的呼啸

也还会忧虑,或许一夜之间
天空的血将悉数流到地上

也还会站起来,哀悼一副死去的面孔
可她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你

也还会期望,愿自己永久地活着
愿自己别是一只被别人获取的动物

被放进火里烤着,被吞食
也还会苦楚,也还会不胜忍耐啊

地里现已长出死者的青丝
这使我信任:人身后也会变老


城市

1

醒来
是你孤零零的脑袋
夜深了,
风还在街上
象个走失的孩子
东奔西撞。

2

街
被摧残得
软弱无力地躺着。
而流着唾液的大黑猫
饥饿地哭叫。

3

这城市苦楚得杂乱无章,
在漆黑中显得苍白。

4

熟睡的天,
你的头发被黑夜揉得杂乱。
我被你搅得
彻夜不眠。

5

当天空中
垂下了一缕阳光柔软的头发,
城市
浸透了东方的奢华。

6

人们在相互追逐,
给子孙留下色彩。
孩子们从阳光里归来,
给母亲带会爱。

7

啊,城市
你这东方的孩子。
在母亲干瘦的胸脯上
你寻觅着粮食。

8

这多病的孩子对着你入迷,
太阳的七弦琴。
你映出得却是她衰弱的身影。

9

城市啊,
面对着饥饿的孩子睁大的眼睛,
你却如此严寒,
如此无情。

10

黑夜,
总不愿意把我放过。
它露着绿色的一只眼睛。
可是,
你什么也不对我说。
夜深了,这天空好像歪斜,
我便安慰我,欢喜吧!
欢喜是人人都会有的!

1972年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一片闪着光
犹如火焰般的雪地上

你总算接触到了拂晓
它那乱蓬蓬的头发
和它那严寒的手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一片奔跑着
象狼群相同暴风地雪地上

你猛地发现
你所寻觅的太阳
它那血肉模糊的头
已被拧断在风雪中


老房子

那房顶
那寒酸的帽子
它已戴了很多年
尽管那顶帽子
也曾被风的刷子刷过
但终究仍是从尘垢里钻出了草
它每日坐在街旁
它从不对谁说什么
它仅仅用它那让人揣摸不透的目光
看着过往的行人
它面无光泽
它神态郁闷
那是由于它常常听到
它的那些儿女
总是对它不满地啰嗦


晚年

墙面已爬满皱纹
墙面就好像一面镜子
一个白叟从中看到一位白叟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钟
听不到嘀嗒声。屋子里
静悄悄的。可是那位白叟
他却好像一向在倾听什么
或许,人活到了这般年岁
就可以听到——时刻
——他就像是个屠夫
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声响
他好像一向在倾听着什么
他在听着什么
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太阳落了

        1

你的眼睛被遮住了。
你消沉、愤恨的声响
在这阴沉沉的漆黑中抵触:
铺开我!

        2

太阳落了。
黑夜爬了上来,
猖狂地掠取。
这郊野即将消灭,
人
将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3

太阳落了。
她好像提醒着:
你不会再看到我。

        4

我是这样的瘦弱,
黄种人?
我又是这样的爱!
爱你的时分,
充满着激烈的要求。

        5

太阳落了。
你不会再看到我!

        6

你的眼睛被遮住了。
漆黑是怎样地在你的身上掠取,
怎样?
你好象全不知道。
可是,
这正义的声响激烈地回荡着:
铺开我!


葡萄园

一小块葡萄园,
是我发甜的家。

当秋风忽然走进哐哐作响的门口,
我的家乡都是含着眼泪的葡萄。

那使园子早早暗下来的墙头,
几只鸽子慌张飞走。

害怕的孩子把弄脏的小脸
偷偷地藏在房后。

平常总是在这儿散步的狗,
这会儿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一群赤色的鸡满宅院扑腾,
咯咯地叫个不停。

我眼看着葡萄掉在地上,
血在落叶中心流。

这真是个想安定也不能安定的日子,
这是在我家失掉阳光的时分。


路上的月亮

1

月亮陪着我走回家。
我想把她带到将来的日子里去。
一路静悄悄……

2

咪、咪、咪……
请你不要把我打搅。
你是人吗?
或许你比人还牢靠。

3

当然了,
没有比做人更值得自豪。
而你呢?
你是猫。
猫生下来便是贸。

4

我想把她带到将来的日子里去!
不论怎样,
想想总比不想好。

5

日子真是这样夸姣。
睡觉!

6

月亮单独在荒野上飘。
她是什么时分失掉的,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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